现当代中国小说评选

《持灯使者》第十四期

发布人:  发布时间:2013年03月25日    浏览次数:[]次

《持灯使者》第十四期

编者按

日前,宁夏文坛传来喜讯:在由中国作协和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共同主办的第十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的评选中,宁夏回族作家李进祥以中短篇小说集《换水》而获得本届“骏马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是由中宣部审定的四大国家级文学奖之一,每四年评选一次,本次“骏马奖”共设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翻译六大奖项,每位获奖者获得奖金10万元。李进祥是我区著名青年作家,长期生活和工作于同心县。二十多年来,他一直默默坚守于寂寞的文学写作园地,不放弃、不抱怨、不浮躁,以十年磨一剑的精神打造文学精品。为了展现这位小说家作品的风貌,也为了给校园里热爱文学写作的青年学子们提供一个学习的范本,本期《持灯使者》栏目,特推出“李进祥小说推荐榜”,希望读者朋友能够欣赏到居于中国中短篇小说创作一流地位的宁夏优秀小说。

西北边地的欢歌与悲响

——读李进祥小说集《换水》

郎 伟

在名声逐渐显赫起来的宁夏青年作家群中,李进祥是一位别具风格的作家。他的小说朴素,家常,像一个未施粉黛的乡村姑娘;然而,在朴素寻常的面貌之下,李进祥的作品却“言近旨远”,有着让人惊心的穿透人生的艺术力量。那种对乡土的痴恋与悲悯,对人性的洞察与理解,对人的命运的格外关注与不倦的追问,都表明:李进祥的小说天地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开阔和丰富得多。

翻阅李进祥的作品,发现他讲述最多的是“清水河故事”。清水河是李进祥家乡真实存在的一条河流,然而,这“清水河”三个字听起来蛮有诗意,实际上却是一条长久奔流着的苦涩之河。一河咸水,既不能饮用,也不能浇地。天不佑人。可是,清水河畔的人们,却一代又一代地生存了下来。只是,这生存带着永远流淌着的血和泪。在《想起了几个外乡人》中,在“清水河女人系列”中,我们感受到的何止是物质生活的极端贫穷与匮乏。在一个仿佛被世界早早遗忘掉的苦涩荒凉之地,心灵的封闭与狭窄,又给多少渴望生活热爱理想的人们带来人生的大苦痛!这大苦痛当然年深月久地折磨着世世代代生活于清水河畔的人们,同时,随着时代的变迁和个体意识的觉醒,这苦痛也使那些不安于贫困的清水河人自然产生了“冲出去”的渴望与信念。一时间,“生活在别处”成为清水河畔人们最切实的盼望和最美丽的梦想。令人惊讶的倒是,李进祥并没有充满激情地叙述清水河人“扑入”城市之后的“幸福”生活。相反,他如实描写了从清水河突围而出的马万成(《屠户》)、马清(《换水》)们在城市“丢失”自己的悲剧。马万成原来想以自己的卑微与忍耐换取儿子的尊严和新生,到头来,却把一个欢蹦乱跳的儿子变成了城里的一个坟堆;马清、杨洁带着满肚子的美好憧憬来到城里,却在金钱铁律支配下的城市遭受深伤巨痛,仓皇返乡。在李进祥所讲述的清水河人的生活故事中,悲剧似乎无可避免地构成了寻常岁月里的某种常态。尤其是在涉及农民工生活和命运的书写时,李进祥的笔墨似乎格外的沉重和严峻起来。实际上,透过生活的表象,读者们会发现,与其说李进祥喜欢言说生活当中的悲剧,不如说作家更关注社会转型时期中国农民所付出的沉重的心灵代价,并一直为农民兄弟们道德上所面临的两难困境而扼腕叹息。他想要弄明白这样一个问题:是来自乡土的农民的淳朴害了他们,还是善良者的不幸从来都别有原因?这一问,就使得他的那些叙述农民工生活的篇章,具有了超出一般同类小说的思索的力量。而这思索的力量,在这个普遍地追风逐流、过于“平面化”的时代又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李进祥是一个喜欢书写女性命运,善于刻画美丽女性形象的小说家。从他的成名作《口弦子奶奶》开始,李进祥的最具代表性的小说中,总是闪动着一些让人不能轻易忘怀的女性形象。羞答答的阿依舍(《女人的河》)、神秘的花样子(《花样子》)、性格和人生理想各异的桃花与杏花(《害口》)、心中长存恨意却在最后时刻原谅了曾经的情敌的兰花(《挦脸》),莫不是令人过目难忘的动人形象。李进祥平静地书写着乡村女子的命运荣枯,细心地描摹着她们的心灵悸动——思念、渴望、酸楚、原宥,小小的算计和痛彻肺腑的悲哀。也许,对耽于沉思的李进祥而言,关注女性命运、刻写动人的女性形象,只是他探寻生活与人性奥秘的一个特殊的视角。女性在人类文化史上,总是代表着温润、宽厚、善良、忠贞、坚忍等等美好的人类精神价值的坚定持守。李进祥喜欢描写美好的女性,一方面,显示着他对女性命运深切关注的人道主义的情怀;另一方面,他也是想借女性这一文化符码,赞扬与呼唤千百年来人类社会曾经拥有的那些美好的生存信念和价值情怀。

仔细阅读李进祥的小说,会发现,他通常写的都是小故事,而故事背后的思想和意蕴却是颇费思量的,是一些“大”的东西。比如《屠户》,它的表层叙事是一个进城的农民因为贪婪而痛失所爱,而其深层却是对现代人类的“反天道”行径深怀忧惧。事实上,我们的人性当中从来就具有一些“恶”的因子,“文明”的功能就是要适时地控制它,阻击它。然而,现代文明却在某些时候召唤和“喂养”我们内心的阴暗与邪恶。于是,人类的悲剧便不可逃脱。李进祥的其它小说,《遍地毒蝎》《狗村长》《害口》《挦脸》,也都是以小见大的作品。《害口》《挦脸》两篇小说,描写的岂止是家常事、儿女情!在桃花的无处诉说和兰花的化敌意为怜悯当中,乡土女子人性的高贵跃然纸上。阅读李进祥的作品,还会发现,这位小说家的作品里是常常流淌着“诗意”的。严格地说,李进祥不能算是“浪漫派”的作家,他的小说一直走的是写实之路。然而,我们阅读李进祥的小说,却常常被那些穿插于作品中的感伤而优美的叙述和抒情段落深深打动。口弦子奶奶揪心扯肺般的口弦子声,花样子出嫁当日大肆盛开的妖艳桃花,阿依舍眼里既苦涩又甜蜜的清水河,上述描写相当突出地显示了作家出色的观察和想象生活的能力。它表明,如果一篇叙事类作品充满了叙述者个人的种种新鲜而独特感受,读者们就会像享受水分充盈的果实一样享受作品。当然,提及李进祥小说的“诗意”,便不能不涉及他作品中那些“沉郁的诗意”。前面我已经说过,李进祥小说所叙述的故事以悲剧居多。实际上,除了多写悲剧,李进祥还是一个擅长在小说中营造神秘和不安气氛的作家,这种神秘的不安的气氛,我把它称之为小说中“沉郁的诗意”。《屠户》《遍地毒蝎》《狗村长》三篇小说的艺术描写,最为典型地体现了李进祥对“沉郁的诗意”的寻求与理解。我认为,正是因为有了对小说总体氛围的刻意追求和精心书写,李进祥的许多小说才具有了某种现代艺术品格,才拉近了与更为年轻的一代读者的心灵距离。

附:

第十四期当代中国最新优秀小说推荐榜·李进祥小说推荐榜

人文学院“当代中国最新小说研读小组”

1.《挦脸》,《小说选刊》2008年第1期

2.《狗村长》,《小说选刊》2007年第3期

3.《口弦子奶奶》,《小说选刊》2004年第7期

4.《屠户》,《小说月报》2005年第5期

5.《换水》,《小说选刊》2006年第6期

6.《害口》,《小说选刊》2007年第6期

7.《遍地毒蝎》,《小说月报》2006年第5期

8.《女人的河》,《小说月报》2004年第7期

9.《监控器》,《回族文学》2009年第3期

10.《剃头匠》,《小说月报》2009年第4期

乡土世界的独特审视

——读李进祥的《狗村长》

宁夏大学新华学院文法外语系 许 峰

目前,随着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城乡贫富差距的进一步拉大,农村中大量的劳动力涌向城市,而孩子和老人只能无奈地留守在乡村,许多农村出现了“空巢”现象。这种现象直接冲击着百年乡土中国稳定的道德系统和价值观念,引发出了关于“留守儿童”“留守老人”的社会问题。随着问题在社会带来的影响,社会各界开始将关注的视角投向了农村,比如前些日子出现的“筑巢活动”,试图通过民间力量去改善和缓和问题带来的矛盾。具有人文关怀和社会责任感的作家面对这样的社会现象不可能“闭上眼睛”,他们在面对乡土大地上的剧变,在难解的现代性的焦虑中,不断调整着自己的精神向度和价值选择,在迷茫与困惑中重新书写乡土的现代转化,但在审视的过程中,城市及其所表征的文明形态,最终成为乡土不证自明的最终归属和理想形态。因而作家对乡土审视时的情感显得比较暧昧,一方面对古老乡土世界的落后本能的抵制,另一方面对城市化给乡村世界的冲击而带来的道德问题产生不满。李进祥的《狗村长》便是属于后者。

《狗村长》被《小说选刊》评为年度“全国读者最喜爱的小说”,入选过年度各种小说选本,足见这篇小说的艺术价值和影响力。细读这篇小说,我能体会到作者本人一种复杂的情绪,小说的开头这样写的,“病倒第三天了,屋子里还是没有进来一个人。德成老汉真的有些着急了。”我觉得这个开头非常的精妙,它是小说得以继续的动力。和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的开头有异曲同工之妙,普氏的开头是这样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这样的开头就直接奠定了“回忆”的主题。而《狗村长》的开头短短两句话就把“留守老人”的问题表达出来了。接下来小说描述了这样的一个景象:村子里的男人都外出打工,村里只剩下妇女、老人和孩子,村子的安危靠在一条大黄狗身上,这条黄狗被人叫作“狗村长”。关于这个称呼,作为原村长的德成老汉听了很不舒服。但是,这条黄狗确实为村子做了不少事情,救人,抓贼,保护本村的人不受欺负等等,作者描写了这么一条有情有义的狗,实际上是为了反衬出乡村生活之中情义淡薄的现状。作者重墨去描写这条狗而不是直接去写乡土世界的变化,从这一细节安排上来看,李进祥对乡村现实的书写似乎如金庸小说里的“化骨绵掌”一样,看似没有言说到事物的本身,却是直指事物的本质。这就是作家的功力所在,其实也就是作家独特的艺术表现力。

我前面说到,作家在这篇小说里有复杂的情绪,李进祥不是一位像劳伦斯那样对工业文明持敌视态度的作家,但李进祥对城市化又保持着谨慎的态度。来自于底层的他,对于城市化的认识,更多的是从生命的体验出发去来做出自己的判断。单从《狗村长》这篇小说看来,作家是不满的。但作家没有把这种不满慷慨激昂地呐喊出来,而是非常注意情感的节制,把这种情绪渗透在,甚至是压抑在字里行间之中,就像盐溶解在水中一样无法离析。正因为如此,小说读起来让人感到心情沉重,而且这种沉重感随着阅读的展开而越发地沉重。等到血淋淋的兔子头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时候,这种沉重达到了一种极致。所以,我说《狗村长》是一篇叙事有力度的小说。

米兰·昆德拉在《小说的艺术》中称小说家是“存在的探究者”,而把小说的使命确定为“通过想象出的人物对存在进行深思。”从而揭示出存在世界不为人知的方面。从这个角度去看《狗村长》,这篇小说确实揭示出了当前一个社会问题,是对现实社会的反映,具有了一定深度的社会学价值。但是仅此而已的话,就把《狗村长》给简化了。作为文学作品的《狗村长》在深层上提供我们的不仅仅是这些,在一个“经验贫乏”的时代,《狗村长》为我们呈现出一幅真实的心灵景象,在这景象里交织着自我的挣扎和内心的冲突,只因为如此,我们才为之痛苦与触动。李进祥将德成老汉的回忆当作一种生命形式的同时,又赋予了其艺术形式。德成老汉愈是不停地去咀嚼美好回忆,就愈是增添我们对现代化的质疑之声。因此,当小说的结尾出现那样一个充满血腥的兔子头的时候,是否存在一种绝望?不得而知。《小说选刊》的编辑在稿签中这样说:“这只善良的动物终究不能挽救病榻上无人问津的德成老汉,这是作者温情的嘲讽,也是他对城市化进程中酸楚世情的另面关注与思考。”实际上这种遮蔽性的话语还没有触及小说的本质。这篇小说寓言化的对比处理方式(狗与人的对比),提升了小说的悲剧色彩,发现了惟有小说才能发现的东西,这也许就是小说存在的理由,也是这篇小说的价值所在。

浓郁诗意中的人性之光

——李进祥小说《挦脸》赏析

2011级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研究生 刘 迪

作为一名善于描写农村人在时代新变中无所适从处境的作家,李进祥的作品常有一种淡淡的悲伤感。在他的笔下,无论是走不出清水河宿命的小人物,还是那些努力跻身城市的农村人,都摆脱不了凄凉、悲哀的命运。可读了他的《挦脸》,却使我一扫读他的其它作品带来的感伤,有一种热泪上涌的激动。它用温情取代了冷漠,用诗意化解了残酷,用心灵的纯洁、高尚消解了彼此的隔阂与怨艾,写出了人性的纯美。

文章开头讲述了清水河一带女子嫁人前挦脸的风俗。所谓挦脸,就是新娘子在婚前请师傅将脸上的绒毛挦掉。整个过程复杂、细致,又庄严、神圣。故事是从菊花出嫁前请村里的挦脸师傅兰花挦脸开始的,兰花菊花曾是好姐妹,可一次相亲中偶然的变故使菊花嫁给了兰花的对象二根子。虽说十年过去了,两人都已经结婚成家,可这件事情却一直是两人心中抹不去的阴影。兰花勉强来到菊花家里,十年中,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当初文弱、娇羞的菊花,已成了一个衰老、瘦削的中年妇人。婆家的虐待、娘家的欺辱、孩子的拖累都使这个不幸的孀妇憔悴不堪。面对曾经的情敌之悲苦命运,兰花再也无法维持十年来的仇恨,而是用心去完成自己的本职,在泪水中化解了两人的恩怨。

作家用感伤优美的语言,为小说营造了祥和温情的气氛。对挦脸过程的细腻描述,使小说多了一分民间风情和诗意的想象。新娘子出嫁前的羞涩、期待,挦脸程序的流畅、自然,都流露出浓浓的生活气息。挦脸,是女子出嫁前的必须仪式,这一平常的习俗中却蕴含着浪漫的意义。它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重要时刻的开始,相当于一个女孩儿的成人礼。这一社会意义的附加,就使挦脸这一行为本身多了几分浪漫的色彩,也更多了一丝甜蜜、幸福的味道。作者在挦脸过程中穿插进回忆性叙事,构成此时与彼时的交替,使文章增添了时空交错的纵深感,也将十年前的一段往事与今天的现实巧妙融合在一起,使文章自然流畅,浑然天成。

回味小说,带给人的是一种暖意、一种温馨。文章描写了一件小小的陈年往事,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非复当年模样。可在少女兰花的心里,却是无法释怀的心结。作者准确细微地把握了女性微妙、隐蔽的心理,将这种无处言说的龃龉叙写得生动传神。看到所谓的“敌人”在现实中的凄苦命运,兰花心中那点怨意,也被同情和怜悯所取代。曾经抢走自己幸福的女人如今在苦难中挣扎,一个女人的温柔和善良,一种同命相连的怜惜让兰花在一瞬间化解了怨恨。她原谅了菊花,也使自己久久被压抑的心绪得释怀。

在整篇小说唯美的叙事中,作家展示了女性的温润善良。兰花的婚事因菊花的介入告吹,兰花妈挡住了要去修理二根子的人,还用心为菊花挦脸。轮到兰花为菊花挦脸,她本想小小报复一下,为自己多年的不平寻找一点发泄的途径。可除了自己作为一个挦脸师傅的职业良知外,当她看到菊花那瘦削的脸庞、死黄的容颜,触摸到菊花又粗又硬的皮肤,加之亲身感受菊花凄苦的生活处境,出于本能的柔情满溢出来,在最后一刻消解了恨意。无论是兰花还是母亲,她们都有着乡村女子纯洁无瑕的心灵,以善良和宽厚,原谅了自己的仇人,用同情和理解,抚慰生活困苦的弱者。她们那悲悯的情怀,博爱的精神,都诠释着人性的美好与圣洁。

故事的最后,兰花从施展技艺的专注中清醒过来,可是拿着瓷片的手却抖动起来。菊花为脸上的热血困惑,转脸却看到兰花割破的食指和流着热泪的脸庞。这是不忍与不舍的眼泪,也是冰释前嫌后的解脱与轻松。泪水中有十年来的委屈、怨恨和遗憾,也有对一个不幸者的怜惜,对曾经敌人的谅解。它饱含着一个女人对曾经擦身而过幸福的惋惜,也打开了尘封十年的心底最深处的心结,反射出人性最伟大的光辉——宽容。在这血与泪的交融中,也实现了一个伟大心灵的升华,使整篇小说笼罩在柔和温暖的人性之光中。

谁解女人心

——评李进祥短篇《口弦子奶奶》

2011级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研究生 刘 菲

李进祥的名字为读者所认识是从2004年《小说选刊》刊载了短篇小说《口弦子奶奶》开始的。《口弦子奶奶》是一个悲剧意味十足,也不乏一丝温情的故事,有关女人,有关爱情,有关一段走不出的宿命。

河湾村以顽劣著称的老娃子娶了一个远方的新媳妇,新房里却夜夜传来新媳妇哀婉的口弦子声,不绝如缕的曲调诉说着这个女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伤痛。人们按照辈分,都叫她口弦子奶奶。一日,村里忽然来了个会吹口弦子的年轻货郎,腼腆的双眼总像是在寻觅着什么。当他吹起撩人的口弦子时,女人的口弦子破例在白天响起来,两段旋律相互缠绕、合奏着沾水带泪的旋律。某天,女人突然失踪了,人们这才想起刚刚来过的货郎,于是村民对她和货郎的关系做着各种猜测。半年后,老娃子扛着枪把大肚子的女人领了回来,从此村里再没有响起过口弦子,货郎也没再出现过。女人生下了儿子,年幼的儿子却在一天失足落入积水池,她悲痛欲绝,没日没夜地弹着口弦子。直到一天,口弦子声戛然而止,女人的悲剧一生也随之终止。

故事的情节算不上复杂,却如泣如诉地道出了一个女人丰润而曲折的一生:无果的爱情、无爱的婚姻、无助的生活、无情的命运,女人被紧紧裹挟其中,无处遁逃。所有不能言说的伤痛只得借助口弦子来排遣,化作暗夜里混沌的曲调,这幽咽悲恸的音符是自她幽谧的内心流淌出来的,小小口弦子是女人寄怀心事的信物,是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李进祥饱蘸同情的笔墨谱写了一个女人的心曲,他巧妙地借助口弦子这一道具,勾勒出了口弦子奶奶这位内敛、隐忍、坚韧的女性形象。河湾村的其他女性虽用墨不多,却无处不体现出人性深处的韧劲。小奶奶的十八个娃娃相继夭折,她却凭着念想活了下来,“哪个女人心里没个疙瘩”,而生活却要继续,她不得不选择掩埋心中的伤痛。正是这份隐忍“使女人成为女人”,使女人顽强地活下去。

“悲悯”是进入李进祥小说的一个入口。他的小说视阈常聚焦于对社会弱势群体的苦难书写:草根阶层生活的一言一行、生存的一枯一荣都与李进祥休戚相关——省吃俭用一心供儿子读书的马万山(《屠户》)、煽动村民捉蝎子的瘸尔利(《遍地毒蝎》)、试图立足城市却铩羽而归的马清和杨洁夫妇(《换水》)……李进祥对所有的人物都投射了温情的注视,对他们面对艰难而不认输的信念默默赞许,也对其求生的无奈之举给予了同情之理解。《口弦子奶奶》亦是如此,李进祥没有对女人的“私奔”呈任何贬斥之辞,恰相反,他体察了女人内心的苦涩,更多的是报以同情之心和理解之情——她决非无视道德的“背叛”,而是对既定命运的不屈与抗争,即便这种抗争是自发性的,带有懵懂而混沌的特征,并伴随着挣扎、反复与绝望。最终,她用撕心裂肺的口弦子演绎了生命中最后之战,把故事演绎成一段神话,悲剧性的处理使小说氤氲着一层忧怨的宿命感,隐现李进祥对乡土社会中,女性无力主宰命运的含泪的诉说,更赞扬女性身上的韧力和生命力。

正如李进祥所秉承的“头上有天,脚下有地,眼中有人”的创作原则,他怀揣着一份柔情去写作。也许是穆斯林的信仰赋予了他博爱与慈悲之心,这使他在一个信仰缺失的时代彰显出一种别样的情怀,透过他的底层叙事,读者触碰到的是一颗热腾腾的、柔软的心,颖悟到的是他对人物命运、价值的思索和对人性的拷问。

从艺术角度而言,《口弦子奶奶》渗透出的悲剧气氛也增添了它的独特审美效果。悲怆苍凉贯穿了整部小说,女人的一生伴随着生的沉重和死的疼痛,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正是悲剧才有穿透灵魂的力量。小说字里行间都逸出淡淡忧伤、丝丝哀愁,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对口弦子曲调的描写,作者运用通感和想象,细腻入微地把人物情绪的高亢激昂和低落失意幻化作时而悠扬欢快、时而婉转低徊的音乐,使人不禁联想到白居易“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的描写。这种诗意盎然、细腻如流水般的语言笔致,成功地把读者引领入一个洪荒苍茫的传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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